剑冷霜寒(7)

时间旅行 发布于 2021-04-05 10,007 次阅读


作者:涟韵男孩

(十一)墨教侠者
月明中天,皎洁清冷,初冬的冷意似乎融入了月色,散发着砭肌渗骨的冰凉。

江循与离风就在这冰凉的寂静中默默对望着,他们神情都很淡然,心中,却各自涌动着不同的情丝。离风与乱雪自幼相依为命,乱雪对他来说,既是妹妹,也是埋藏心底的心上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阿雪对王爷痴恋到了什么地步,他绝不允许她为了面前的少年违抗王爷,她心底的苦楚他都知道,所以他要违抗王爷的命令杀了那个人,带她回去!
江循神色平静如水,内心深处却始终无法按捺住一丝微澜。为了他,映寒临盆在即还远走北疆,更赔上了镖局十几条人命,看着她捂着肚子痛的浑身发抖的娇弱与楚楚,看着一众镖师的伤痕累累,他怎么还能忍心再连累他们?可他心中早已对乱雪情根深种,要她随离风回宁王身边,他又怎么能做到沉稳不惊?
何况他此时积伤未愈,以他武功之高、雪心丹之奇,这短短数天却也只恢复了三成内力,堪堪只到离风一半,哪里是离风的对手?可他已没有原则,无论是为了阿雪还是映寒,他都决不能在离风面前退缩!
镖局重镖师一言不发地围绕在薛映寒身边,并没有一句怨言,只是默默给受伤的弟兄包扎着伤口。曹锐身中十数剑,伤势极重,几个略通药理的镖丁满头大汗地给他服着草药。韩仲背后中了一剑,却并不在意,只是握刀凝立在薛映寒身边。只有常晟没有受伤,他目光沉稳如初,只是反身从车厢中搬出一口箱子放在薛映寒身旁:“坐下歇歇吧。”
薛映寒这次没有逞强,她是真的有些支持不住了。孩子已经入盆临产,她肚子疼的越来越厉害,不发作的时候就一个劲儿地坠着闷疼,腰也酸痛的不得了,她再刚强,也抵不过临盆的身子,心底轻轻一叹,向常晟轻声道:“五哥,多谢你了。”说着有些艰难地拖住硕大沉重的肚子,玉腿分开,扶着腰缓缓在箱子上坐下。她圆滚滚的大肚子坠在腿间,隐约又开始收缩发作了。薛映寒蛾眉皱起,忍着渐渐厉害起来的闷疼伸手抚摸肚子,美眸却始终望在江循身上,掩饰不住目光里的关切。

离风终于出剑了,静若磐石动若惊雷,一出手就是惊风剑法的一大杀招“天风云涛”。闪电般的剑光如怒风冲云,借着冷幽幽的月光越发显得冷气逼人,杀意纵横。他武功虽高,平素却最擅长暗杀行刺,极少像今天这样现身搏杀。但他要杀江循,就偏要这样当面出手,虽然未必公平。
江循还了一剑,去势飘忽不定,袅如炊烟,长脸看似毫无力道的在离风剑上一搭一抹,竟将离风这势若惊雷的一剑带的偏了一偏,江循脚步微错,身子已经从离风剑光中飘退出来。
离风神情不变,仍是一剑递出,剑光如虹。江循长剑再横,剑影飘忽,如同烟锁雾横,斜斜迎上离风剑虹。双剑再交,江循剑影顿时灰飞烟灭,虽将离风剑光掩去,他却也退了一步。离风抢了一步,两人剑出如风,身影同是一轮急转。
缺玉剑法刚猛霸道,犹在嵩阳铁剑之上,江循内力未复,剑法便难以施展,他这一回所用剑法,是当日在桃源村传给许虎的那路”暮风烟”剑法,取“岁暮秋寒,风烟渺渺”之意,是他武功中少见的柔剑,他剑意绵绵不绝,长剑出到身前三尺便即缩回,如同重重烟霞围绕身周,离风剑如急风,却始终攻不进他三尺剑圈之内。但离风见识武功俱是当世一流,他默不作声,剑招随势而变,虽一时之间伤不到江循,却也迫的他与他双剑交了三次。江循内力不足,没交一剑,身子就是一抖,只得退开一步化解离风阴冷的内力。三步退出去,他右臂已经觉出酸麻。
薛映寒自然看得出江循的劣势,她玉手撑住大肚子,不动声色地将长剑握在手中,暗中运转内力。若是江循遇险,她便要及时出手相助,绝不会估计离风所谓的单打独斗!
可她本就已经临产,这时运功又惊动胎儿,硕大滚圆的大肚子突然又是一阵急促的紧缩抽动。薛映寒娇躯一颤,痛的几乎要握不住剑柄,捂着肚子的手不敢用力的按揉着发硬作动的鼓胀小腹,俏脸儿已是冷汗津津。可发作的大肚子却迟迟不肯止歇,不停地鼓动收缩着,疼的映寒柳腰欲折,双手捧紧大肚子缩着身子咬牙忍着快要脱口而出的疼吟,只从瑶鼻中发出沉重痛苦的气息,再也顾不上注意江循那边的情形。
薛映寒阵痛发作,疼的几乎坐不住身子,离风的剑招却越发凌厉凶急,江循奋力化解,虽未受伤,却也已经连退了七步。他一条右臂给离风剑上透来的暗劲震得一片酸麻,只得换了左手握剑,这样一来形势更见困窘。
离风目光冷峻,不给江循任何喘息的机会,长剑来势汹汹,逼得他只能再退。退到第九步上,离风长剑急吐,一招“骤雨惊风”,雨点般密集的剑影当胸袭向江循胸口。江循长剑斜卷,身子退避,正待奋力卸去他这一剑,可背后猛然一僵,竟是撞上一颗一人粗的树干!
江循神色一变,离风却早已算准了时机,森然一笑,“骤雨惊风”的下半招终于使出,剑意不衰反盛,将江循整个身子笼罩其中,一点阴沉冷冽的剑光透过重重剑影势不可挡地点向江循心口!
江循一见离风来势,就知道这一剑已经躲不过去,他一咬牙,自身内力运转到极致,奋力提剑招架。双剑相交锵然锐响,他手中长剑已经拖手飞出,离风剑招不变,仍是毫无花哨地当胸刺到。江循心中长叹,只得束手待毙地望着那快的让人难以看清的剑光,离风的剑太快,他甚至有些来不及弄清楚自己此时心中是个什么念头……

一抹黑沉沉的乌光忽然从江循身后翻起,江循凌厉的长脸撞上那乌光,剑身就是一滞,竟再也难以刺近一步!
离风双目一沉,那是一只骨节粗大、十分粗糙的手,握着一把两尺长的乌黑铁尺,尺上内力深厚,虽然比他略有不如,却胜在凝练沉稳,将他剑上暗藏的数重暗劲一一化去。
离风目光一沉,抽身撤剑,可那铁齿上却生出一股柔韧奇异的粘力,他长脸抖了几抖,居然没有抽回来!离风神色微变,掌上内劲暴吐,长剑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终于挣脱铁尺,铁尺受他内力震动,也倏地缩回树后。
离风退了几步,停剑不前,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稳稳现在了江循身前。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身量高大,穿着一身粗布衣衫,一双陈旧的布鞋,因为长年风吹日晒而略呈古铜色的脸上挂满了风尘仆仆。若非他沉稳如山的气势与淳和平淡的目光,几乎就要以为他是一个做惯了苦工的寻常汉子了。
江循瞧见那个宽厚的背影,神色霎时放松下来,咧嘴笑道:“大哥,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就只能给我收尸了。墨凤邻看似气定神闲,暗中却将内力遍布全身,目光始终锁在离风身上。只交手一招,他便觉出离风武功奇高,不肯对他稍有放松,只是呵呵笑道:“路上给一件事耽误了一阵,还好没有错过。”
这汉子是江循的好友,名为墨凤邻,是一位墨者。墨教为春秋墨子所创,他的门人弟子被称为墨者,两数千年来始终奉行着“兼爱、非攻”的组训。墨者们往往自己穿粗衣吃糙米,徒步奔走在中原大地,风餐露宿,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却不遗余力无怨无悔地帮助世人。他们武功未必高,却在江湖中享有崇高的声誉。
江循耸耸肩,笑道:“兼爱天下人,是吧?”墨凤邻笑了笑,浓眉微凝:“你去看看镖局那边吧,这边交给我。”江循知道他武功深浅,并没有拒绝,道了声当心,便缓缓转身退到镖队之中,他方才凝神与离风交手,这时才发觉薛映寒正捂着大肚子痛的粉面发白,连忙走进她身边,伸手扶住她香肩:“映寒姐,你怎么样了?”
薛映寒这次阵痛已经渐渐停歇了下来,她玉手按揉着余痛未消、胀疼更重的硕大肚腹,有些勉强地对他微笑道:“我没事,就是这小家伙动的厉害。”
江循却注意到薛映寒圆滚滚的大肚子已经坠在双腿之间,撑得两条玉腿只能分开两边,硕大浑圆的肚子明显看的出下垂的形状,鼓隆的肚皮更是随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鼓动着,被乱动的胎儿顶起一个个小宝。肚子的活动似乎让薛映寒很不舒服,她玉手捂在小腹不停地按揉,强颜欢笑的俏脸上也有些掩饰不住的难受。
江循剑眉拧起,他知道薛映寒已经怀胎足月,今天又与离风激斗了一场,多半又动了胎气。看她捂着肚子难受的样子,只怕是要生了!
江循知道薛映寒性子要强,孩子要生了这样难堪的事她无论如何不会说出口的,何况是现在身处换日阁的重重包围下、形式危急的时候?他没有再问,只是转身拿过一个水袋来,微笑道:“姐,喝点水吧。”薛映寒撑着坠胀的大肚子坐直身子,伸手接过水袋小口喝了几口。她挺着足月的大肚子跟离风拼斗许久,腰身都酸痛不已,体力消耗很大,自然有些口渴了。时值初冬,北地气候已初现寒意,有些冰凉的水流淌过喉咙,闷闷的胸怀终于微微一畅。薛映寒轻轻舒了口气,可她阵痛间歇、还在微微作动的滚圆大肚子似乎受了冷水刺激,又是一阵子发硬发紧,胎动也明显了许多。薛映寒才刚刚舒展了些的眉头再次皱起,放下水袋双手捂住蠢蠢欲动的大肚子,纤指随着痛处在圆隆的小腹上抚摸按揉着,呼吸又紧促了起来。

离风负剑而立,目光如炬,森然道:“什么人?”墨凤邻淡然一笑:“在下墨凤邻,无名小卒而已。”听到他姓墨,离风冷峻的目光忽然落在那把造型古朴粗糙的铁尺上,声音竟似是少了几分冷意,缓缓道:“你是墨者?”墨凤邻点点头:“不错。”
离风眼中杀气一敛,忽然按住长剑,轻叹道:“我幼年之时,曾受过一位墨者大恩,此生难报。你若现在离开,我不会跟你为难。”他幼时家乡遭灾,瘟疫横行,只身离家远走,与几个孤儿背井离乡,跟着一些灾民四处流浪。偏偏又遇上山贼截杀,危难之时幸得一位路过的墨者想留,那人将他藏起来,自己引来山贼,最终力竭惨死在群贼乱刀之下。离风因此逃的性命,最终才遇上宁王。
这些年他在宁王手下学了一身武功,替他杀了数不清的人,一颗心早已硬如铁石,可当年那墨者决然而去的高大背影却始终刻在他心上,每每想起,便觉心有戚然,因此得知墨凤邻乃是墨者,他竟然破天荒地收剑放人。
墨凤邻神色一正,向离风朗声道:“多谢好意,你既知我是墨者,走何必劝我逃走?”离风神色微黯,轻轻摇头,身子猛然豹跃而出,振腕出剑,眼中已重现杀机。墨凤邻衣襟一震,手中铁尺翻拍而出,稳稳封向离风剑身。离风不等剑尺相交已然变招,剑尖连抖,分刺墨凤邻喉头胸腹。墨凤邻铁尺回收,招法质朴简短,却稳如磐石,将离风一剑三式接连挡回。一黑一褐两道身影夹杂着剑光尺影在暗沉夜色中纠缠起伏,竟都是一上来就各施精妙武功,倾力相搏!

薛映寒玉指顺着肚子隆起的弧度按揉抚摸一阵,肚子却越发硬胀,钝疼也越发明显。她被肚子闹的坐立不安,可江循在面前,她又不愿失态,只得娇躯微蜷,左手悄悄伸到肚底揉着硬邦邦的小腹,贝齿咬着樱唇默默忍受着再次发作的阵痛。
江循目光注视着离风两人,却始终在分神留意薛映寒。她渐渐疼痛难忍的捂着肚子,俏脸上香汗津津的娇怯样子哪里躲的过他的眼睛?薛薛映寒为了自己带着身孕远走北疆,又要在荒野中临盆生产,江循又是内疚又是心疼,正苦无办法跟薛映寒开口让她回去休息,宗岱忽然走过来,面色沉重,低声向映寒道:“大小姐,曹锐他只怕……”
薛映寒一惊,挺着大肚子霍然站起来,她动作太大,牵动宫缩渐急的大肚子又是一阵急促作动,痛的她缩着肚子差点坐回箱子上,可她却硬是咬牙站稳身子,忍着一阵紧似一阵的腹痛快步向镖队中心走去,江循连忙跟了上去。
曹锐接连受创,浑身上下遍布十几道剑伤,浑身衣襟都已被鲜血染红。众镖师虽用药草帮他止住血,但已察觉他胸腹之间的两道深深的剑痕,这两剑透体而入,只怕华佗再世也已回天无术了。围护四周的镖丁均是一脸戚戚,低头不语。曹锐被宗岱勉强扶起,已是面如白纸气若游丝,见到薛映寒,他突然呵呵低笑道:“大小姐,姓曹的就到这里了……只盼你平安回去……不然我怕是……无颜去见……”笑着笑着,声音渐低,竟就这样垂首而死。
宗岱、曹锐这些镖师,都是早年便跟随薛嵩年,几乎是看着薛映寒长大的,名为下属,情若长辈,这一日之内便有曹崔两位镖师丧命,薛映寒腹中阵痛,心底更是悲不可抑,还未言语,两行清泪已经夺眶而出,娇躯更是漱漱颤抖。
望着薛映寒俏脸上滚落的泪水,江循更是愧疚不已,正欲过去说话,薛映寒娇躯却猛然一颤,她坠在身前的滚圆肚子忽然一阵异常明显的抽缩,一股从未有过的剧烈疼痛潮水般从小腹蔓延出来,薛映寒措手不及,俏脸一白,再也忍不住一声痛苦不堪的颤抖娇吟:“啊!”双手死死按住急促作动的大肚子,整个人都无力地软软倒下!
江循眼疾手快,急忙伸臂把她娇软的身子抱在怀里,薛映寒疼痛难忍,娇躯缩在他臂弯里左右挣扎,香汗从额头滚滚落下。
江循又惊又急,突然发现似乎有一股什么液体从薛映寒腿间涌出,将她贴身的长裙浸湿了一片,她顶在他身上的大肚子更是无休无止地急促抽动,痛的她汗透衣裙,几乎连气都不敢喘。
江循从未见过女子生产,哪里知道薛映寒这事破水了?他急得也是一头大汗,尽量抱住薛映寒痛苦挣扎的身子,急道:“映寒姐,你这是怎么了?”
薛映寒被腹中的剧痛折磨的咬紧樱唇在他怀里左右挣扎,一个作动的滚圆大肚子顶在他身上扭动摩擦,只是从齿间发出压抑不住、变了调的痛吟,哪里顾得上回答他的话?
“你映寒姐要生啦,”乱雪不直道什么时候从马车上下来,挺着大肚子走过来,俏脸上表情淡淡的,“快抱她到马车上去。”江循反应过来,连忙横抱起薛映寒颤抖的娇躯,快步走到马车边,乱雪掀开车帘,江循探过身子身臂把薛映寒抱进车厢。薛映寒这次阵痛总算渐渐退去,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躺在马车上闭着眼睛娇喘吁吁,肚子小山一般高高挺着。
江循扶着乱雪上了马车,自己也要翻身上去,乱雪却玉手一挡,嗔望他一眼:“你进来做什么?”江循也是急糊涂,闻言不由得面色一窘,连忙缩回身子。乱雪掩唇娇笑,嗔道:“你看好马车就行了!”托着大肚子有些笨拙地坐进车厢,将车帘再次拉下,挡住外面众人的视线。

因为要长途跋涉,马车里铺着一层厚实的毡布,薛映寒娇躯微微倚着车厢,玉腿本能地分开,一个滚圆高隆的大肚子明显地坠在两腿间,鼓胀之极的小腹还在因为刚刚剧烈的宫缩微微抽缩着,薛映寒俏脸还有些苍白,捧着肚子难受的轻轻娇喘着。
乱雪托着大肚子在她身旁缓缓坐下,伸出手来小心地在薛映寒紧绷着、一阵阵发硬的大肚皮上四处按了按。在桃源村,许欣跟她说过很多女子怀孕生产的经过,她又亲自照顾过许欣临盆,因此对生产有了几分经验。薛映寒的胎位很正常,胎儿也下降的很快,在她肚底能清楚地摸到胎儿头的位置,看样子最多半个时辰孩子就要出来了。乱雪又惊又佩,看样子刚刚薛映寒刚刚动手时就已经发作了,她居然还能跟风哥哥缠斗这么久!
“雪姑娘,怎么样了?”薛映寒玉手顺着抚摸肚子,勉强露出一抹笑容。乱雪语音轻柔:“薛姐姐,孩子很快就要生下来了。待会儿你疼的时候就往下用力……”没等乱雪说完,薛映寒的大肚子猛然又是一阵急促的作动,薛映寒抱紧肚子俏脸苍白,只痛呼了一声就已经疼的说不出话来了。
乱雪连忙帮她揉着抽搐鼓动的滚圆肚腹:“薛姐姐,你快用力啊!”薛映寒腹痛如绞,疼的只想在车厢里打滚,那里还记得用力?好在她性子坚韧,听到乱雪的话,美目紧闭,咬着嘴唇强忍阵痛开始用起力来。
破水以后宫缩发作明显更加急促,疼痛也愈发剧烈,薛映寒咬牙用了一会儿力,手捧的大肚子却仍是一阵阵的抽动,她疼的实在受不了了,娇躯香汗淋漓地软了下来,挣扎着把大肚子左右挺动,疼道:“啊!我……好疼啊!怎么、怎么这么……嗯……这么疼!啊!”连刚强如男子的薛映寒都不管不顾得喊疼,可见她已经疼到了什么程度。
痛呼几声,薛映寒就咬紧樱唇,拼命忍住不出声,双手紧紧捂着抽动的大肚子痛的香汗直留。挨到阵痛稍稍减弱一点,她便娇躯缩紧,按着肚子忍疼往下用力。只坚持了几下,她的汗水已经把额头的秀发湿透了。
随着薛映寒不停地努力,薛映寒的大肚子渐渐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缓缓向下移动,小腹愈发鼓胀,胎儿头的形状也更加清晰。乱雪小心翼翼地伸手帮薛映寒揉着紧绷的大肚皮,手掌上隐隐蕴着一股温暖柔和的内力一点点地透进薛映寒宫缩不止的大肚子,尽量帮她减缓一点点疼痛。饶是如此,薛映寒仍是疼的汗透衣裙,俏脸苍白,柔嫩得樱唇都咬破了。到了这一步上,阵痛已经到了最厉害的时候,几乎都没有间隔,薛映寒越来越忍不住的发出痛苦的娇吟,捧着大肚子在车厢里不住的挣扎翻滚,仍是摆脱不了那死去活来的腹痛,她几乎都要疼哭了。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被人刺上几十剑,也不愿承受这种撕心裂肺的折磨!可她却没有选择,只能越来越无力地抱紧绞痛的大肚子,继续用柔若的娇躯去承受着。

马车中,薛映寒苦苦挣扎,忍受着胎儿降生带来的痛彻心扉。马车外的离风与墨凤邻亦是恶斗正急。
离风剑出如急风,剑落如骤雨,整个人快得化作一道黑影,如旋风般绕着墨凤邻一轮滴溜溜得疾转,森冷的剑光狂风暴雨一样自他手中倾泻而出,铺天盖地的剑影将墨凤邻整个人全部笼罩,他几乎已淹没在那惊涛骇浪般的剑影中!
如果说先前跟薛映寒交手离风尚留了一分余力,这一回他却已使出十成内力,“惊风剑法”诸般凌厉杀招倾囊而出,大有不将墨凤邻绝杀剑下绝不罢手之意。便以江循眼界之高,也不得不承认离风这路剑法几已登峰造极,忍不住为墨凤邻捏了一把汗。
面对离风凌厉无比的剑势,墨凤邻的目光却沉稳如常,不见丝毫忧惧之色。离风转如风行,他却脚步凝立,只将一把黑黢黢得铁尺一招一招的递出去。他出招极稳极简,与离风一样的没有任何花哨,却比他更多了一分沉稳庄重。说来也怪,每尺递出,即使是向身后,他也总能稳稳封在离风剑前,让他一剑无功。离风剑招随意而变,只在一个快字,墨凤邻的铁尺远不及他剑快,却长于滴水不漏的守势。他高瘦的身子孤松一样挺立在离风雪亮的剑光中,显得那样瘦削滞拙,又如铜浇铁铸的雕像,一任风雨,巍峨不动。
两道身影一动一静,一急一稳,竟是始终平分秋色。但江循旁观者清,眼界亦高,早已看出离风武功还要胜过墨凤邻一筹,但墨凤邻手中那名为“墨衡”的铁尺为墨家克制诸般暗器的奇门兵刃,乃是用一种带有磁性的陨铁打造,再给他以炉火纯青的墨家内功催动,尺身带着一股玄妙的吸力。离风长剑与他铁尺一交,便给尺身吸得微微一滞,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离风连绵不绝快若闪电的惊风剑法已有了一丝停滞,墨凤邻便在这一停之间换招,再次将他下一剑挡回。
离风内力虽胜过墨凤邻,但也只强出一线,他运足十成内劲,仍是挣脱不了墨凤邻尺上奇异的吸力,剑尺交得数交,他剑眉凝起,剑招变换,再不肯与墨凤邻铁尺相交,但这样一来他出招难念束手束脚,虽然仍占了六分攻势,墨凤邻铁尺进退的圈子却也向前延伸一尺,沉稳的守势之中已现了几分蓄势待发的峥嵘之意。
缠斗越久,离风心底便越觉抑郁。若是暴起突袭,他自度有七成把握将墨凤邻一剑击杀。这样正面交手原本就非他所长,墨凤邻又仗着奇门兵刃之利,他再想取胜已艰难之极。
转眼之间两人已过了近百招,离风忽然清啸一声,长剑一招“风龙云虎”,剑身震颤,曲折而出,显然已经运足了内家真气,锋芒毕露。墨凤邻浓眉一凝,手中墨衡稳稳封了一招“方圆规矩”,墨家武功以沉稳厚重见长,他这一招更是法度谨严,守得滴水不漏。
剑尺相交,离风内力激涌而出,墨凤邻却真气凝聚,稳守不攻,堪堪封住了离风凌厉锋锐的剑气,两人身影都是一凝。
墨凤邻虽全取守势,却暗藏着一记出其不意的厉害后招,只等离风这一剑锐气耗尽便骤然使出。那知两人只僵持了几个呼吸,离风长脸陡然发出一股异乎寻常的巨力,不但挣脱他铁尺吸力,更将墨凤邻生生震退了数步,他自己也接着反震之力飘散后退。
墨凤邻目露一抹诧异,铁尺反握,目光始终不离离风双目。离风先前那一剑蓄势良久,并不能连续施展,他对墨衡颇为忌惮,一时之间也未再出手。

两人对望许久,离风忽然道:“我再给你你一次机会,走,或者是死。”以他冷酷无情的性子,肯这般接连开口放人,实在是前所未有。墨凤邻淡淡一笑:“我还是选留吧。”
“唉呀呀,原来你也有心软的时候呀,”一个银铃般的娇笑声忽然在林子里响起,雪玲珑那袭红裙随着笑声缓缓从黑暗中显露出来,妩媚的美目带着若有若无的挑衅望向离风,”不过人家好像不领你的情呢。”
离风却不看他,神色阴郁地望向墨凤邻:“你能杀了我?”墨凤邻摇头道:“你武功比我之高不低。”“我也杀不了你,”离风冷声道,他冰冷的目光在嵩阳镖局十几个镖师身上扫过,最后凝在江循身上,森然道,“可你却救不了他们,我会把这些人全部杀光。”玲珑也带来七个蒙面杀手,装束与先前围攻马车的几人相同,如此一来在场的偷天卫已有了将近二十人。再加上离风与玲珑、数十名杀手,嵩阳镖局这边薛映寒临盆生产,江循武功未复,剩下的十几人也大多受伤,根本无力抵挡,
更别提脱困了。离风性子冷硬,既然话说出口,便当真会对在场的镖师赶尽杀绝。
江循脸色铁青,皱眉不语,墨凤邻也是神色凝重,沉了一沉,才无声一笑,缓缓道:“我尽人力,听天命。”
“好,”离风的目光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声音漠然,一字一句道,“偷天卫,杀无赦。”他身后肃立的那一十八人齐齐踏出一步,一片雪亮的剑光已各自从鞘中涛出。一言不发,一股浓浓杀意已铺面而来。
韩仲与常晟对望一眼,刀剑缓缓出鞘,左右守护在薛映寒的马车前。江循默默拔剑而起,与他们并肩而立,身后十几名镖师也纷纷围护在马车周围,虽然神色凝重,但却没有丝毫惧意。
玲珑娇笑道:“他们既然要寻死,那也怪不得我们了。”红袖轻扬,两柄短剑滑入手中,后面几十名杀手俱是踏前一步,只等离风一声令下,便将眼前众人斩尽杀绝。双方剑拔弩张,林子里登时陷入一片压抑之极的死寂。
离风面无表情的望着嵩阳镖局众镖师决然赴死的样子,目光在墨凤邻身上停了一停,最后凝在江循身上,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轻笑,冷喝道:“杀无赦!”众杀手齐声答应,正欲呼啸而出,离风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娇呼:“风哥哥,不要!”

林中山雨欲来,形势危急。马车上的薛映寒也正在承受着狂风暴雨一样袭来的阵痛。她的长裙和鞋袜已经被乱雪脱下,两条修长光洁的玉腿与雪白滚圆、正急促宫缩着的大肚子全都露了出来。薛映寒虽然性子爽利豪气,终究还是个女人,这样在乱雪面前露出自己的身体,还是如此痛不欲生的狼狈样子,难免会尴尬害羞。可她俏脸上的晕工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紧随而至的剧烈疼痛生生打断,薛映寒双手抱紧硬邦邦的大肚子,随着那一阵阵的绞痛拼命向下用力,大滴冷汗顺着脸颊滚滚落下,分开的双腿因为剧痛而紧紧弯曲紧绷,玲珑玉足颤抖弓紧,贝壳一样的娇小玉指也因为用力过大而紧蜷着。
乱雪碰也不敢碰薛映寒发硬收缩的大肚子,到了这个时候,她几乎已做不了什么了,只能轻咬樱唇,望着薛映寒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而有些扭曲的俏脸,玉手下意识的抱紧自己堪堪足月,临盆在即的大肚子。她也快要生了,这样亲眼看到薛映寒临盆痛的死去活来,心中无论如何都会有些害怕的。
随着薛映寒一次次的用力,因为胎儿下降而坠成水滴状的大肚子缓缓向下移动着,薛映寒能感觉到私&处那越来越强烈的闷胀与裂痛,她强忍着撕心裂肺的腹痛,玉手抓紧膝弯,娇躯因为太过用力而紧紧蹦起,整个上身都向上弓起,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宫缩转急的硕大胎腹上。颤抖着身子坚持不久,随着腿间撕裂般的胀痛与一声疲惫不堪的压抑痛呼,薛映寒娇躯再次软软躺下,硕大的肚子和丰挺的酥胸随着急促的娇喘而起伏颤动着。她高挺的大肚子还在不肯罢休的折磨着,腿间突兀的憋闷胀痛难受之极,可薛映寒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再用力了,她的衣裙秀发都已被汗水湿透,散乱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楚楚娇弱。
“雪姐姐,看到孩子的头了,你再用点力啊,很快就生下来了!”乱雪带着一丝惊喜的声音在薛映寒耳边响起,听到孩子就要生下来了,薛映寒疲惫的美目中露出一抹光彩,她咬紧玉齿,奋起身上所剩不多的力气忍疼再次往下用起力来。
可至前薛映寒挺着大肚子跟离风争斗良久,体力消耗很大,又痛了这么久,实在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孩子的头随着她的挣扎用力,在她腿间几次缓缓露出来,却又因为她力气用完而缩回去,只把薛映寒疼的呼痛声都已喑哑,腰肢酸痛欲折,肚子更是疼的她几次差点晕过去。
终于,薛映寒还是无力地软下身子,苍白着俏脸轻轻娇喘:“我……没力气了……”乱雪玉手轻轻抱着她高挺的大肚子,低头望着她腿间只出来了一点点的胎儿,心底着急,正想再跟她说话,马车外忽然响起离风的冷喝:“偷天卫,杀无赦。”她芳心一缩,有些难言的犹豫踌躇,她不想出去面对离风,也不想让江循和嵩阳的这些人为自己丧命!
随即离风第二声冷喝又传入乱雪耳中:“杀无赦!”她与离风自幼一起长大,能听出他真已动了杀机,再也顾不上照顾薛映寒,急忙挺着大肚子跃出马车,娇呼道:“风哥哥,不要!”

离风听到那声熟悉之极的娇呼,猛然顿住如箭离弦的身子,更示意手下杀手住手,素来冷漠无情的目光忽然变得柔软了着,带着几分复杂的目光望向马车旁抱着大肚子的白裙少女:“阿雪,你终于肯现身见我了。”乱雪咬着樱唇不说话,只是默默望着他,美眸幽然。
对视须臾,离风忽然轻轻一叹:“这些日子你瘦了很多……”乱雪还是不肯说话,但眼圈儿却有些红了。这些日子为了躲避换日阁四处奔走,她挺着渐渐足月的大肚子,其中的苦处连江循都很少告诉,只是悄悄藏在心里,可离风这分明带着心疼的轻叹,却让她芳心之中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江循望了望乱雪,欲言又止,现在这个时候,他又能跟她说什么呢?玲珑却上前几步,袅袅婷婷地站在离风身旁,媚目流转,意味深长地望了江循一眼,格格娇笑道:“雪姐姐,你还是要护着这小子吗?”离风神情一寒,右拳微不可查地握紧,忽然向乱雪轻声道道:“阿雪,你跟我回换日阁吧。”乱雪却看也不看玲珑,只是看着离风,眼中忽然有了泪光:“风哥哥,你别我了好不好?”
看到她美目中的泪水,离风心底一痛,看他再望望乱雪有些憔悴的削瘦小脸,他便再次硬起心肠,神色一沉,不容置疑道:“除非你跟我回去,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好……”乱雪哽咽,清泪滑落。她忽然拔剑出鞘,在江循惊愕的目光中把剑横在了如雪的玉颈上!
离风双瞳陡缩,身子竟是一颤。“阿雪!”江循惊呼,乱雪却向他娇叱:“不要过来!”她转过身,含泪向离风道:“风哥哥,你再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阿雪,你?”离风剑眉紧皱,声音再也不复当初的冷定。乱雪望着他惊怒交加的样子,倔强地咬着唇,轻轻道:“你不信是不是?”手中剑刃一紧,已经割破了脖子上的肌肤,一缕血线在如玉的粉颈上刺眼地流下。
“不要!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离风竟是失声惊呼,他这一生从未如此失态,连眼神都充满了惶急,只因他太清楚乱雪外柔内刚的性子!
乱雪缓缓放下手中长剑,两行清泪已经夺眶而出。她知道,离风之所以服输,只是因为他太在乎她,这世上除了江循,便只有风哥哥会这般在乎她了!芳心中戚然悱恻,她却只是含泪向他柔声道:“风哥哥,对不起。”
离风中划过爱怜、无奈、忿然、失落诸般复杂的情绪,望着她泪盈盈的俏脸,娇弱单薄的娇躯和突兀硕大的肚子,他却只是长叹一声,温言道:“丫头,照顾好自己。”他心中纵有千言万语,百般不舍,却只是说了一句话,深深望了她一眼,便毅然转身,挥手道:“我们走。”
“离风,你擅作主张,若是王爷……”玲珑秀眉紧皱,急道。离风冷冷望了她一眼,遇上那冰冷彻骨的阴森目光,她只觉肝胆一缩,竟是没敢再往下说。离风收回目光,转身向林子深处走去,一众杀手默不作声,一齐转身跟随在他身后。他的脚步仍那样沉稳,身形仍那样高大,但那背影竟是说不出的落寞。

嵩阳镖局众人原以为必死无疑,却绝处逢生,舍生之念一去,不由得都是悲喜交加,几个伤重的镖丁更是直接坐倒在马车边。韩仲与常晟对望一眼,忽然向离风喝道:”离风,你把周老镖头他们怎么了?”离风不答,头也不回的渐行渐远。走在最后的玲珑却回过身来咯咯娇笑:“我们只是杀错了人,那几个老头子现下还好的很呢。可谈们得罪了换日阁,以后这笔账总要慢慢算的。”韩仲凝眉不语,神情隐有忧色。江循却踏上一步,怒道:“妖女,拿相思的解药来!”“人家都告诉你了,相思没有解药呢,”玲珑掩着樱唇笑的媚眼如丝,“不信,你跟我回去瞧瞧呀。”江循对她怒目而视,玲珑却不给他出手的机会,银铃般的娇笑声中,娇躯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径自没入远去的黑子衣人中间。江循也顾不上去追他,他转身向乱雪走过去。
乱雪望着离风默然远去的背影,抱着大肚子娇躯轻轻颤抖,两行泪水划过嘴角,微咸而苦涩。江循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轻唤道:“阿雪。”。乱雪含泪望着他温柔的目光,娇躯忽然变得柔软,轻轻靠在了他肩头。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亲近他,江循心中一热,伸出手臂环保住她温软的纤腰。乱雪娇躯微颤,却没有拒绝,反而向他温暖的怀抱里靠了靠,只把俏脸埋在他肩头。
“风哥哥对我那么好,我却这样对他。”乱雪的声音幽幽的,犹如她清淡幽冷的体香。江循拥着她温软的身子,轻轻安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傻瓜,你是为了我啊,错的是我才对。”
乱雪抬起头,怔怔望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孔。江循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乱雪感受着他火热气息,俏脸儿蓦地一红,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心却跳的好快。江循看着她娇羞动人的样子,亦是心神一荡,目光也是一烫。

一声响亮稚嫩的哭声忽然打破了夜的冷寂,也把江循和乱雪从那异样的气氛中惊醒。乱雪神色一吸:“薛姐姐生了!”连忙挺着大肚子快步走到马车边,掀开帘子托着肚子钻进车厢。
薛映寒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子软的没有一丝力气,连喘息都很微弱,显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她憔悴的俏脸上却带着一抹浓的化不开的温柔,爱怜的注视着身边那个粉嫩娇小、哭声响亮的小婴儿。为了生下这个孩子,她受尽了折磨,可她心中对这个孩子却只有满腔疼爱,再容不下其它。
“是个女儿!”乱雪笑道,小心翼翼地帮孩子剪断期待,简单的处理了一下,连忙帮薛映寒穿好衣裙,把孩子抱给她看。薛映寒轻轻亲了亲孩子的小脸,向她露出一个疲惫而真诚的笑容:“雪妹妹,谢谢你。”乱雪芳心一暖,自从那夜知道她杀死江序,更连累江循,薛映寒便再也没有这样叫她了。
两女相视一笑,那些心结就在这会心的一笑中涣然冰释。
乱雪出来时,江循、常晟和韩仲等全部镖师都围在马车旁边,十几双眼睛一齐向她望去。乱雪示意他们不要说话,轻声微笑道:“薛姐姐睡着啦,是个女儿,母女平安。”
常晟几个闻言俱是面露喜色,压抑沉闷的气氛也轻松了一些。这一夜他们失去了太多兄弟袍泽,直到这时,听到薛映寒平安生下女儿,所有人的心中才散去了一些阴霾。
乱雪跟江循对望了一眼,目光都有些沉重,但更多的还是如释重负。夜色依旧浓重,却渐渐有了一抹黎明的柔光,他们彼此的面容就在这渐渐淡去的夜色中清晰起来,俊逸出尘,娇美如画。两道目光温柔交融,比晨光还要美妙动人。

江循和墨凤邻就在这柔和而清冷的晨光中并肩而立,安静的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朝阳。
许久,江循才轻轻一叹,语音萧索:“我不该去找映寒的。”墨凤邻转头望望他夹杂着愧疚与懊悔黯然目光,浓眉微展,声音温和:“这世上的事,发生之前又有谁知道该不该呢?”江循苦笑:“可我终究是害了镖局这么多人命,还累的镖局惹上了换日阁。”墨凤邻摇头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与其后悔,不如快些返回埋剑山庄,将伤养好,再去寻换日阁将恩怨了结就是。”江循目光一凝,终于再次现出往日那种百折不挠的坚毅来,终于点了点头,缓缓道:“不错,我与宁王,终要有一个了断!”
墨凤邻微微一笑:“没想到,你居然找我帮忙。”他来登封,原本是受人所托来办一件事,没想到几天天之前突然接到江循的留书,是要请他出手相助。墨凤邻跟江循相识于一次路见不平,甚是投缘,曾一起游历江湖数月,深知他坚忍沉稳的性子,见他求援,便知他必然遇到了为难之极的事。可他匆匆办完事,却错跟上老镖头周潜等人保的马车,直到换日阁突袭,将马车中人袭杀,才发觉跟错了人。他一路绕开换日阁,落后离风一阵,好在及时赶到,终于救了江循一命。
“我到了登封,见薛伯伯远行,映寒又临盆在即,原本打算悄然离开的,那日在长街上远远看到你,便托一个小厮给你留书。”江循说着苦笑一声,“没想到映寒从阿雪那里问出了事情的缘由,无论如何也不答应,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听她的安排。”目光低垂,显然对当初的决定十分后悔。
墨凤邻身在局外,隐约瞧得出江循和薛映寒、乱雪之间的微妙关系,但他生性沉稳少言,对男女之情又最是看淡,只是沉默着没有回答。
沉了一沉,江循忽道:“墨兄,此地已近大漠,我已经没有大碍。映寒姐刚刚临盆,镖局镖师又大多受伤,若是离风去而复返,只怕要糟。我想请你护送映寒返回登封。”墨凤邻毫不犹豫地答应道:“放心吧,交给我便是。你也莫要掉以轻心,越近江家,就更要当心。”江循重重点头,神情感激而真挚,却并没有道谢。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口,藏在心里便是。

这时已是十一月初,天气虽然并不很,但那寒意却像是直要透进骨子里,最是伤人。
冷薛映寒生产以后身子虚弱,新生的婴儿也幼稚娇嫩,哪里受的了冷?因此韩仲与江循、常晟几个商议已定,镖队在林子里休整了一日,第二天便启程返回登封。
一夜无话,转过天来已是十一月初十。正午最温暖的时候,镖局众人简单吃过一些干粮,休整已毕,准备上路了。
马车里比外面温暖很多,出生才一天的孩子包裹在厚厚的襁褓里睡得正香,小脸儿红扑扑的煞是可爱。江循与薛映寒相对而坐,一个玉首轻垂,拨弄着垂落的青丝;一个低眉信手,抚摸着冰凉的剑鞘,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薛映寒终于抬起头,凤目带着抹难以形容的目光望向江循轻声道:“我得回嵩阳啦。”江循也望着她已经恢复了些血色,却仍有些苍白的俏脸:“姐,你现在身子弱,路上一定要小心些,莫要受了风寒。”
薛映寒微微一笑:“还说我呢,你自己才更要当心些。雪妹妹也快要生了,你得照顾好她,听到了吗?”江循也笑着点头。
“我不是个好妻子,嫁给穆严之后,还总是虽镖四处走,对他疏于照料,可他却从来没有怨言,总是那么包容着我。”薛映寒却又低下头,声音也轻轻的,“这次回去,我便不再走镖了,安心做一个贤妻良母,再也不会离开嵩阳了。”
说着,她的声音忽然一颤,越发显得有些喑柔:“一别之后,只怕再难相见,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江循笑道:“说的这么难过干嘛,又不是不会相……”薛映寒忽然娇躯一动,竟是扑在了他怀里!手臂抱紧他的腰背,玉首伏在他肩头,声音竟已哽咽:“答应我……”
江循有些惊愕地抱着薛映寒颤抖的娇躯,只觉肩头一阵温热,心底更是重重一缩,她竟然哭了。薛映寒没有让他看见她的眼泪,娇躯抑制不住的颤抖与夺眶而出的热泪,却将她此刻的脆弱暴露得如此彻底。
一股莫名的伤感蓦地从江循心底腾起,他有些慌乱地安抚着薛映寒柔顺的长发,声音里带着些他察觉不到的异样情愫认真道:“好,我答应你就是了。”
薛映寒却不再说话,就这么静静伏在他肩头。江循虽然与她自幼亲密无间,但这般拥着她软玉温香的娇躯,神色还是有些不然,却不知怎么的也没有开口说话,车厢里顿时静的无声无息,只隐约听得到两人平静的心跳声。
相拥而坐,两人却似乎都是心如止水。

马车外忽然响起韩仲的声音:“大小姐,我们该出发了。”薛映寒娇躯一震,终于从江循怀中挣脱出来,脸上的泪痕已经拭去,俏脸上已是笑颜如花:“姐该走了,快下去吧,雪妹妹还在等你呢。”薛映寒很美,笑起来时如同月下牡丹,清幽灵秀,美艳不可方物。可江循对着她这笑颜,心底却暗觉一阵低沉,连带着看着她的目光忽然深了下来:“嗯,那我走了,映寒姐,路上当心点。”向她轻轻笑了笑,转身拉开车帘走下马车。
“照顾好自己,你答应过我的……”薛映寒双臂抱着双膝,娇躯蜷着,两行清泪再次从唇边滑落,“你有了乱雪,我也嫁人生子,以后,再也莫要相见了……”

江循默然伫立,望着渐渐远去的镖队,任凭微风吹起他的衣襟和发丝,不知怎么的,心底却那样沉重。这沉重并不是来源于离别,而是薛映寒那分明有话想说却没有说出口的样子,和她滴落在他肩头的热泪,他心中没来由的涌起一股难言的忧郁,像是一种预感,预感他已经渐渐远离那个刚强英武,却总对他温柔如水的女子了……
乱雪与他并肩而立,玉手轻抚着日渐浑圆高挺的大肚子,神色平静。直到嵩阳镖局的镖队已经远的再也看不见了,她才向江循道:“咱们也该走了。”江循转头,早把沉重的神情收敛,脸上已是笑意温和:“阿雪,我扶你上车吧。”乱雪轻轻点头:“嗯。”江循忙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和腰肢,小心地扶她上了薛映寒留下的马车,自己坐在车外,扬手抬鞭,那匹健壮的黑马精神一震,迈开四踢健步前行。
马鸣萧萧,江循那声轻叹就这么在马嘶中随风飘散,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换日阁在应天府能一手遮天,到了北疆却绝无可能,江循驾着马车很轻易地通过前方重镇榆林,一路向北。
出了关,却并非大漠,甚至不是草原,而是一片贫瘠却整齐的农田,虽然有不少是朝廷军屯,仍有一些农夫在平整着地块。马车就在这有些不合时宜的田地阡陌之间缓缓穿行,少了赶路的匆匆,显得有些悠闲自在。

“江循,我们别走这条路好不好?”清晨,两人吃过早饭,乱雪突然开口道。江循望着她隐含忧虑的俏脸,有些不解的问道:“怎么了?”乱雪玉手抱住临盆在即的大肚子,贝齿轻咬樱唇:“这两天我心里好乱,总是感觉前面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江循沉思片刻,有些犹豫地望着乱雪已经大的微微有些下垂的圆隆肚子:“我们这是最近的路了,绕路的话要多走几天,你的身子?”乱雪低头摸摸有些胎动的肚子,神色娇柔而怜人:“我没事的,好不好?”乱雪临盆在即,身子难受,自然有些小性子,江循心疼还来不及,哪里肯逆着她?见她坚持,他便微微笑道:“好,那咱们就绕路走。”乱雪向他柔柔地一笑,低头安抚着被孩子活动弄的微微起伏鼓动着的大肚子,美眸之中的忧色却更浓了。
离风的话,她其实已经听到了,难道……那个人当真会来?可他又怎会抛下那些天下大计远赴塞北?他若是真的来了,她该怎么办?芳心之中思绪烦乱,肚子也闷闷的难受,可她却不能对江循说,只能悄悄藏起心事,独自黯然伤神。
晨风吹起阵阵寒意,乱雪怕冷似的抱紧了大肚子。江循连忙取来披风给她披上,更小心地包裹着她硕大的肚子。乱雪温顺地任由他搀扶着回到车里,马车再次带着清脆的马蹄声向北而去。

朝阳升起,晨光清亮。北方的天空却仍笼在一片沉沉的浓云中。在广袤天地只间显得十分渺小的马车就像在迎面走向天边的沉云,即将被它渐渐笼罩……